巴拉圭的森林家园

10/11/2025

在巴拉圭东部腹地的卡宁德尤地区，延绵的森林宛如一座有许多房间的宅邸。雪松的树干构筑成墙壁，枝叶交织成屋顶；地面生长着可入药的草本植物；落叶铺就的地毯化作腐殖质，既能锁住水分，又能为疲惫的土壤补充养分。这座森林家园的每一部分都有各自的用途，意义非凡。

55岁的Teodora Vera是亚卡波蒂阿瓦瓜拉尼土著社区的居民。她说：“对我们而言，森林是神圣的，为我们提供了药材、柴火和所有的一切。森林就是我们的生命。”

Teodora准备动身前往森林家园，开启一天的劳作。出发之前，她坐在自家门前，啜饮着马黛茶，这是一种由巴拉圭冬青（Ilex Paraguariensis）树叶制成的饮料。稍后，她会与社区35户家庭的一些人碰面。在她的带领下，村民在自家的小型农田（当地称为“查克拉”）上劳作，让树木与农作物相间生长，转型为农林复合系统。

作为社区选出的女性带头人，Teodora在实践中学会了领导之道：观察、求教、倾听。

巴拉圭政府与绿色气候基金共同出资，启动“消除贫困、植树造林、能源与气候变化”（PROEZA）项目，支持当地社区的举措。项目由联合国粮食及农业组织（粮农组织）负责实施，旨在将社会保障与气候行动紧密结合，通过提供经济激励与技术支持，向农村土著家庭推广可持续的农林复合经营模式。

经济方面，在巴拉圭政府旗舰社会保障项目 “特科波拉”（Tekoporã）的补贴基础上，PROEZA进一步为参与家庭提供环境激励金，鼓励他们继续投资土地和农田，提升生产的抗风险能力和可持续性。

“特科波拉”作为社会保障项目，为贫困和弱势农村家庭提供定期、可预期的支持，即便在生产淡季也不中断，PROEZA也从中选取了参与者。

截至目前，PROEZA已向近1500户家庭提供了经济支持。这些家庭也参与了“特科波拉”，领取政府发放的补助，以保障粮食安全和基本生活需求。

在“特科波拉”基础上，PROEZA 推出了与环境成效挂钩的有条件支付，用于奖励农林复合经营良好实践，例如，植物存活率不低于60%，提升物种多样性，运用科学的修剪方法。

技术方面，粮农组织深入土著和农村社区，现场提供专业指导，推动向农林复合经营转型。在粮农组织的指导下，当地人民开展土地整理和土壤分析，采用恰当的种子和工具。粮农组织专家手把手地传授地块管理和植物修剪的技能，并就土地确权、市场销路及种植维护短期用工薪酬水平等问题提供咨询意见。

将农林复合经营作为核心举措

巴拉圭是拉丁美洲的内陆国家，在该国东部地区，粗放型的农场和牧场过去数十年大肆扩张，毁林和土地污染极为严重。

与此同时，气候变化打乱了当地的生活习惯和农时规律。晚霜冻伤花朵和柑橘幼苗，强风侵袭农田，热浪和不规律的降雨让采收期缩短，收成变得越来越难以预测。

Elva说：“天气越来越热，暴风雨也越来越猛烈。”

木薯或豆类歉收，农户就会捉襟见肘。

当前，当地居民在 PROEZA 的支持下对地块进行日常管理，正在扭转毁林的趋势。他们见缝插针地植树造林，让树木回归农田，一度消失的生态功能得以逐渐恢复。

粮农组织林业专家Luis Britos解释说：“随着粗放型种植大肆扩张，东部地区的森林面积不断减少。PROEZA 推行农林复合经营，将本地物种和外来物种与当地农业生产相结合，在退化区域重新造林，恢复绿色空间。”

为推广农林复合经营，粮农组织提供技术支持，这是将理念转化为日常实践的关键，降低了项目启动阶段的障碍，并为长期的地块管理提供了保障。

清理和整理土地是成本最高、难度最大的阶段，许多农民因此望而却步。项目引入设备，高效快速地完成地块整理和幼苗播种，帮助农户克服了这道障碍。

Elva说：“以前我们只能手工清理一切。PROEZA 送来了拖拉机，对地块进行整理，并种上了柑橘树。我们的工作变得轻松多了，产量也提高了。现在我有更多时间照料土地，也有动力继续坚持下去。”

项目推荐六种农林复合模式，参与的家庭可以从中任选一种。Teodora和 Elva两家人选择的模式是混合种植本土树木、柑橘树和速生树木，第一步工作是实地勘测和土壤分析。

Teodora回忆道：“PROEZA的技术人员很快就来到现场，反复向我们演示如何处理土壤和控制病虫害，如何开展日常工作。”

在Teodora和Elva选择的模式中，桉树发挥着多重作用。桉树可以作为防风林，保护生长较慢的本土树木和幼小的柑橘树。村民修剪桉树的枝叶，可以获得源源不断的柴火，用于烧饭和取暖，从此无需砍伐具有重要文化和生态价值的本土树木。他们还把桉树焚烧后产生的草木灰填入土壤，滋养微生物。桉树还能为柑橘树创造更凉爽和更稳定的微气候，霜降时柑橘花仍然开放，在寒冬来临前的关键时期为蜜蜂提供花蜜。

村民起初种植农作物主要是为了自给自足，后来随着树木生长，生物多样性不断提升，本土物种重新恢复了生机。

在Teodora的社区，放眼望去，仍然是连绵的原始森林，其中穿插着小片的桉树林。人工种植桉树减轻了砍伐本土树木获取木材的压力，并为柑橘树提供了遮挡的屏障。用于制作马黛茶的巴拉圭冬青树也在桉树树荫的庇护下枝繁叶茂。

在Elva看来，种植柑橘树是对社区的古老传统的复兴。当地曾盛产野柑橘，后来由于病害和弃种，柑橘树逐渐消失。如今，一排排柑橘树重新回到田间。村民还在柑橘树之间的空地上种植木薯和豆类，不仅保障了食物供应，还能获得少量收入。

她望着家附近的成行的绿树，深有感触地说：“这片柑橘林是我终身的依靠。项目帮了我们大忙。我们的孩子长大后，还能看到并体验我们的传统文化。他们会见证森林的回归，理解森林的价值，并和我们一起守护森林。”

如今，打理自己的地块只需做一些日常工作：清理成行树木之间的杂草，在需要光照的地方清除藤蔓，定期对树木进行修剪。她补充道：“现在耕种对我们来说容易多了，项目给了我们继续努力的巨大动力。”

除了项目启动初期之外，后续无需再进行机械作业。村民共同参与日常劳作，持之以恒，把照料森林和柑橘树作为一项长期投入的事业。

把收获变为收入

Elva将自家土地出产的木薯和豆类拿到市场销售，用赚来的钱支付基本开支，包括当月的大学学费和家庭支出。她在粮农组织和政府技术人员的指导下完成了土地整理和种植。据她反映，她已经在土地上完成三次轮作，种了木薯、豆类和玉米，还种了大批柑橘树，用于创收。

她说：“我添置了基本的东西，还付了学费。”她每天都很忙碌，不仅需要照顾女儿和打理土地，还要完成学业，有时候只能利用晚上时间学习。

Teodora则把卖西瓜、玉米和木薯的收入用于购买燃油，以便驾车送孙子孙女上学。她还会为他们置办校服，并时不时地购买肉类改善伙食。

如今，务农已成为Teodora和Elva稳定的生活来源，而环保工作为农业生产提供了有力的支持。她们从勉强糊口到自给自足，而且还可以对外销售农产品，增加家庭收入。

季复一季

项目实施以来，当地景观变得越来越郁郁葱葱。退化的土地上长出了防风林和灌木丛，多元化种植取代了单一作物种植。树荫日益繁茂，为菜园和蜂箱提供了庇护。

Teodora说：“这里的空气变得更清洁、更健康。”

一排排幼小的柑橘树与成行的玉米交织在一起。厚厚的落叶宛如地毯，正在悄悄孕育新的土壤。植树造林作为一项日常工作，需要耐心和细心，虽然偶尔会遇到挫折，但总会有新的希望。

这并非一条终点线，而是一个前进的方向。树木按照其生长节奏慢慢拔节，变化悄然发生，却清晰可测。裸露的土壤减少了，繁茂的根系防止水土流失，大量的碳被储存在树干之中。

植根于包容性

PROEZA的参与者超过一半是土著人民，参与与否以及如何参与完全是他们的自主选择。在项目最终确定前，粮农组织确保通过《联合国土著人民权利宣言》所载的“自由、事先和知情同意”原则，让土著家庭充分了解项目内容并与之协商。项目目标、时间表、干预区域、承诺和收益均通过土著语言和图示进行讲解，并辅以具体案例，让项目变得直观易懂。

PROEZA还高度关注女性，80%的参与者为女性。为此，项目成立了土著女性领袖网络，汇集了实施项目的八个省份的参与者。2022年以来，土著女性领袖网络每年召开两次会议，为土著妇女提供交流经验的平台，帮助她们提升技能，将自己的需求转化为集体提案。

Teodora也加入了土著女性领袖网络，对她而言，这番经历堪称脱胎换骨。她回忆说，在最初的几次会议上，她认识到妇女往往对社区的需求最为敏锐，无论是食物、药品还是安全饮用水。她为此深受鼓舞，并立即着手解决亚卡波蒂土著社区一项极为迫切的需求：获取安全饮用水。当地家庭长期依赖两公里外的一条小溪，但溪水被大豆种植园的径流污染，而且儿童需要走很远的路去取水，既耗时又危险。

在土著女性领袖网络的鼓励和社区的支持下，Teodora多次前往首都亚松森，与公共机构谈判。她的坚持终于有了回报，2023年，项目治理机构之一巴拉圭土著事务研究所为当地社区提供了一个 1万升的储水箱。这项举措带来的效果立竿见影： 人们无需耗费大量时间取水，儿童的安全得到保障，成年人有了更多时间投入农业生产和社区生活。

再接再厉

PROEZA力争总计惠及巴拉圭东部八个省份约8300户家庭。

项目技术人员定期开展实地走访、现场试验和进度检查，手把手地辅导农户，把知识转化为他们的实际技能，让社区有能力主导项目。

社会保障、土地管理和农林复合经营相互结合并相辅相成，能产生多重效益：毁林受到遏制，气候韧性增强，农民的收入日趋稳定。据测算，PROEZA的各项活动在项目期内预计将捕获220万吨二氧化碳，有利于减缓气候变化。

这种综合方式推动粮食安全、环境保护与森林保护齐头并进，与土著人民的文化价值观高度契合。与此同时，社区实现了包容性经济发展，并成功打开了市场销路。种植农作物自给自足，省下来的资金可以用于应付其他开支。柑橘、蜂蜜和剩余的农产品则可对外出售，额外创造收入。对许多妇女而言，这意味着有钱支付学费，购买工具和汽油。

由此可见社会保障的实际作用。作为政策制定和项目设计的关键要素，社会保障有助于改变农村家庭的视野和格局，从为生存奔波转向规划和投资未来。社会保障可以推动小农户投资小型农业企业或环境保护，从而产生长远的效益。

对Elva和Teodora来说，这一切意味着更多可自由支配的时间和更多的选择：农忙的时候，一边收获，一边继续学业；身体不舒服的时候，及时去看医生，不用担心耽误播种，灵活地安排何时支付各项开支，而非入不敷出。

粮农组织驻巴拉圭代表 Iván Felipe León Ayala指出：“实践证明，PROEZA 是消除贫困的有效工具……必须扩大规模，拓展覆盖范围。这个模式整合了社会保障、环境保护、气候行动和专业技术支持，值得在整个拉丁美洲推广，而不是局限于巴拉圭。”

PROEZA要求进行跨职能的协调，这往往颇为困难，但也正是该项目主要的创新之处。九个政府部门汇集在一起，通力合作，弥合分歧。

巴拉圭经济及财政部负责经济发展的官员Liz Coronel指出：“粮农组织提供的技术支持至关重要，有助于多个政府部门沟通协调，发挥各自专长，项目落地因此变得更为顺利且简单明了。社区民众对项目有准确的认知，并积极主动地参与进来。”

世代相传

对Teodora和Elva而言，森林不仅仅是一片树木，农林复合经营也不仅仅是一种经济策略。她们视森林为家园，承载着土著社区的身份认同、尊严和希望，延续着古老传统的活力。

Teodora望着孙子孙女，对未来充满憧憬。她今天精心呵护的植物正是后代的丰饶收获，“再过几年，效果会愈发明显。”

Elva想成为一名护士，柑橘林寄托着她的职业梦想：“等柑橘熟了，我会卖个好价钱。”

归根结底，衡量变革的真正标准是这些妇女为后代创造的财富和带来的启示。

在卡宁德尤，森林是社区的共同财富，当地人民的文化、健康、粮食和尊严交织在一起，与森林融为一体。推行社会保障，可以让消除贫困与应对气候变化相辅相成。PROEZA已经作出表率，这一模式值得在其他地区推广。

Teodora说：“土著人民的生活状况已经得到改善。”Elva说：“我想成为一名护士，为社区服务。”她们怀着坚定的梦想，日复一日地呵护土地。随着森林逐渐恢复，当地土著社区也在不断发展进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