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干事 屈冬玉

第32届国际园艺大会全会主旨演讲

联合国粮农组织总干事屈冬玉博士

24/08/2026

尊敬的各位来宾,

各位科学家同行,各位同事,各位伙伴,各位朋友,

早上好,

经过多年持续呼吁、积极推动和深入讨论,我十分高兴地看到,粮农组织与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首次在联合发布展望未来20年农业发展的《农业展望》报告中,将生产力作为重点议题加以研究。

亚洲人口密度高、资源环境约束强,提高生产力的重要意义不言而喻。与此同时,土地耕作的成本正在不断上升,即使在非洲,随着其人口到2040年至2050年间增至15亿至16亿,农业发展同样将面临更加突出的资源压力。

未来农业发展必须跳出单纯追求产量的传统思维模式,转而走 “少投入、多产出、降影响”的道路。这意味着既要减少农业投入品消耗,还要尽可能减少农业生产在经济、社会和生态等方面产生的各类负面后果,而不只是减少环境代价。

这是农业粮食体系整体战略的重要组成部分。我们必须坚定不移提高农业生产力,并以更加鲜明、更加清晰的方式阐明这一立场。

当前,从环境问题出发审视农业发展得到了各方关注,从粮农组织提出的发展理念得到各成员部长的广泛认可中也可见一斑。我于2019年到任后,就提出粮农组织要将实现“四个更好”作为开展一切工作的出发点。

而最早对这一理念表示支持的正是美国政府,包括美国农业部和美国国际开发署。

四个更好当以“更好生产”为基石;在此之上,进而推进实现“更好营养”、“更好环境”和“更好生活”。如果只关注“四个更好”中的某一个方面,而忽视其他目标,就无法体现农业粮食体系转型的整体价值,也难以实现各项目标之间的协调统一。

当前,我们正面临许多新变化、新情况和新挑战。在此背景下如何提高农业生产力?我想提出几点看法。

第一,要拥抱科学和创新。这既包括品种选育和农艺技艺创新,也包括改进采后处理技术、减少采后损失。当前,还要适应新的商业模式,树立新的发展理念,推动从生产者到消费者全链条创新。

第二,提高农业生产力还必须加强农业粮食体系投资和基础设施建设。要从土壤改良、节水灌溉到农业机械化,全面夯实农业发展基础;同时,要积极运用人工智能辅助生产和管理系统,提高农业生产经营的精准化、智能化水平。

最后,提高农业生产力还需要深入挖掘遗传潜力。

应对气候危机影响,必须加强遗传改良,培育更具适应性和抗逆性的作物品种,不能只把重点放在推广良好农业规范上。

北美地区近年来出现收获面积下降、产量减少的情况。即使在农业规模较大、技术基础较好的地区,也必须善于运用数据和现代技术,提高生产管理水平和资源利用效率。

不同地区有不同的现实需求,但也面临许多共同课题,具有广泛的合作空间。

未来增长不能简单依靠扩大生产规模,必须要向“少投入、多产出、降影响”要出路、要效益。具体包括:

  • 在收获环节减少损失;
  • 加大对优良种子和种苗的投入;
  • 健康土壤治理;
  • 提高灌溉效率和水资源管理水平;
  • 推进现代化农技装备和数字技术的应用;
  • 加强基层农技推广服务;
  • 建设现代化采后处理体系;
  • 进一步畅通产销对接。

这也是粮农组织通过各类会议和各技术准则所持续倡导和推动的重点方向。

许多国家的果蔬供应量尚未达到粮农组织和世卫组织建议的人均每天400克摄入标准。

亚洲的情况总体较好,特别是日本、韩国、中国、印尼、新加坡、泰国和越南等国家。但多数国家,甚至包括经合组织成员国家,尚未达到这一建议水平。这并不完全是因为购买力不足,更重要的是优质果蔬的有效供给仍然存在不足。

我一贯强调,供应与获取必须兼顾。

昨天,我谈到了食物多样性问题。哪怕主粮等大宗粮食商品一应俱全,如果蔬菜供应不足,居民也难以获得营养健康、丰富多元的高品质健康膳食。

在亚洲,特别是东亚地区,10年前市场上每天供应的蔬菜种类已经超过1000种。相比之下,欧洲全年常见的蔬菜种类大约只有25种。没有足够的多样性和品种,供应充足就是一个伪命题。这既是一个重大挑战,也蕴藏着巨大的市场潜力和投资潜力。

当然,不同地区的情况各不相同,必须因地制宜、分类施策。

供应是连接农民生产与消费者实际膳食的桥梁。桥梁不畅,单靠更好生产也不足以转化为更好营养。

但供给端并不能说明全部问题,有的选并不代表买得到,吃得起。

稳供应,尤其是保障水果和蔬菜的供应水平,仍是一个突出课题。

投入不足、土地有限、需求上升,这是农业经济运行面临的基本约束。因此,许多经济学家都在思考一个问题:如何通过创新提高供给能力、改善资源配置、满足不断增长和不断升级的需求。

这反映出许多国家农业粮食体系面临的深层次结构性问题。水果、蔬菜、豆类、根茎类等营养食品的供应量,仍低于健康膳食所需水平;与此同时,价格相对低廉、热量较高的食品往往更容易获得。

这不仅仅是消费者个人选择的问题,更反映出农业粮食体系的运行现状。

这也引出了第三个重要课题:降成本,破解经济负担能力有限问题。

负担能力与收入水平密切相关。

多年前,中国园艺产业也曾面临困难。当时我就向地方政府指出,这实质上是一个收入问题,必须给予足够重视,并加大投入。

但一些地方政府没有充分认识到这一点。他们往往只关注传统生产活动及其表面影响,只看到商店和市场中易腐农产品供应不足。然而果蔬一旦腐烂,就只能废弃;它们不像大米、小麦或黑麦等主粮,可以储存三年甚至更长时间。

对许多家庭而言,关键问题是能否吃得起水果和蔬菜。

当营养食品供应不足或价格难以承受时,家庭就会减少果蔬消费,转而依赖价格较低的主粮和高度加工食品,膳食多样性也会随之下降。

小岛屿国家居民对加工食品的消费相对较多,由此导致非传染性疾病负担较重。

其后果远不止影响营养状况,还会波及健康和生产力水平以及经济社会长期发展。

令人鼓舞的是,许多解决方案其实已经明确。

但解决方案如果只停留在纸面上,将无济于事。唯有凝聚各方伙伴,推动解决方案落地见效,才能真正惠及消费者和生产者。

有些专家经常抱怨政治决策者和投资者支持不够。但与其驻足抱怨,不如付诸行动。我们不可能同时回应所有诉求,但可以从最具条件的一个商品入手,完成从零到一的突破。

正因如此,我启动了面向粮农组织全部194个成员的“一国一品”全球行动:无论国家大小,都可以从一个具有比较优势、发展潜力和地方特色的重点农产品入手。

从一个产品起步,并根据政治意愿、承诺力度和资源条件,再带动提质升级。

各位同事,

我要讲的第三点是充分释放园艺产业的潜力,不能靠简单追求规模扩张,而是必须推动系统性转型。

园艺产业转型应当立足三个支柱:以创新培育发展动力,以有利政策营造良好环境,以持续投入加强人力资本和人才队伍建设。

正因如此,田尾龙太郎教授和我全力支持这一新倡议。我们不仅要让年轻一代和消费者关注食品本身,更要让他们关注支撑食品生产、加工、流通和消费全过程的农业粮食体系。

20年前,我曾问过生活在大城市的人:食物从何而来?不少人回答“来自超市”。如今,我又问我外孙同样的问题,他的回答却是“来自电脑”。

为什么会这样?因为无论食物本身来自中国、日本、澳大利亚或是欧洲,消费者往往只看到屏幕上的订单和送到家门口的食物。这反映出不同代际之间对农业粮食体系认知上的明显差距。要弥合这一差距,必须加强对年轻一代的教育;未来,他们将成为政策制定者、投资者和社会发展的重要推动力量,并影响下一代人的选择。

这就是为什么粮农组织始终强调“农业粮食体系”这个概念。未来20年,我相信全球约95%的食物仍将来自土壤和水资源。

农业粮食体系必须得到系统记录、深入研究,并确保薪火相传,世代守护。

正因如此,粮农组织积极推进“全球重要农业文化遗产系统”倡议。我衷心感谢日本政府、中国政府以及包括意大利在内的其他国家和伙伴对这一倡议给予的大力支持。

22年来,粮农组织持续推动全球重要农业文化遗产系统的保护与发展。一方面,我们必须拥抱创新,运用现代科技解决现实问题;另一方面,也要充分汲取世代传承的传统知识和实践智慧。让传统与创新相互赋能,相得益彰。

各位都是科学家,我无意于指点各位。我本人也曾是一名科学工作者,曾在中国农业科学院担任副院长。但我想说,一名真正优秀的科学家,不能只同本领域同行交流,也应当主动面向新的合作主体,同金融专家、园艺专家以及其他学科专业人士开展跨界合作。这是科学研究面向现实、服务发展的重要基础。

第二,要走近农民、服务农民、依靠农民。科技创新成果只有得到农民认可、真正为农民所用,才能转化为推动农业发展的现实生产力。

第三,要重视私营部门的作用,私营部门通常具有较强的合作意愿,是推动科技成果转化和产业发展的重要力量。

我记得大约30年前,我的一位老师曾投资培育一种原产于智利的花卉——六出花。而昨天我在这里也恰巧看到一丛六出花,品种各异、色彩纷繁。园艺产业需要不断推陈出新,以满足消费者需求、吸引市场主体和社会各界关注。这既有助于提升城市形象,也能促进本地企业与国际企业之间的交流合作。

这是难得的发展机遇,但不能把精力停留在吹拉弹唱上。

有些科学家总是唱高调,标榜自己“世界第一”。我常常问他们:如果你说自己是第一,那么第二是谁、第三是谁?如果连比较对象和评价标准都不清楚,又如何判断谁才是真正的第一?科研工作要有雄心,更要有科学精神,坚持实事求是。

我们需要进一步与社会各界深化合作,调动更多主体参与园艺产业和农业粮食体系发展,包括农民、农民组织、投资者、私营部门、政府工作人员、部委负责人、地方基金会、社会人士以及各类私营企业。

以黄瓜为例,中国的黄瓜品种十分丰富,既可作为水果鲜食,也可腌制、酱制或加工成其他产品,绝不只是用于烹调或煮汤的一种蔬菜。相比之下,许多发达国家,包括欧洲一些国家,黄瓜品种仍然相对有限。30年来,我没有看到明显变化。育种工作应当适应多元化消费需求,针对不同用途培育不同品种,并不断丰富市场供给。这一思路同样适用于其他园艺产品。

粮农组织通过粮农组织/原子能机构粮食及农业核技术联合中心积极实践这一思路。我鼓励广大发展中国家亲自前往维也纳见证我们在诱变育种领域取得的成果——准确地说,是前往维也纳市郊约50公里处,粮农组织与国际原子能机构在那里设有联合实验室和相关设施。

坦率地说,2022年以前,该实验室设施较为陈旧;如今已经完成现代化改造。欢迎各位前往参观。该中心对于提升创新能力、推动技术创新、促进人工智能等新技术应用具有重要意义。

但请大家记住,人工智能不能当饭吃,人最终还是要吃水果和蔬菜。

无论人工智能发展到什么程度,它都只是工具。它能够帮助我们改进思维方式,提升科研方法和工作效率,增强成果交付能力,但不能替代农业生产本身,也不能替代健康膳食。

在许多国家,减少粮食损失是提高生产力最快、成本效益最高的途径之一。我鼓励大家向日本学习。多年前我就曾到日本学习其提高食品安全和质量控制水平的经验。

其他国家往往在加工鱼类时把鱼头和鱼尾都丢掉,只留下鱼柳,这样一条鱼中约有40%至60%的部分就进了垃圾桶。

但在日本、中国和东亚许多地区,人们会充分利用鱼的不同部位:可以煲汤,可以做成鱼膳,还可以与其他食材搭配烹制。这种方式体现了对食物的整体和综合利用。

我们应当建设资源节约、环境友好的社会,推动农产品的全面综合利用。这其中蕴藏着巨大潜力。

我本来准备在这里结束发言,因为还有不少问题需要回应。但我想再用一点时间,向大家介绍粮农组织近年来的新变化、新进展,不只回顾既往,更展望未来。

七年前,我到任之后首先就着手对从粮农组织总部到各国代表处的组织架构、工作流程和运行保障体系进行了系统调整。这不仅是办公设施和工作条件的改善,更是推动组织讲求高效(Efficiency)、注重实效(Effectiveness),进而力争非凡(Extraordinary)、实现卓越(Excellence)。这是我担任粮农组织总干事的第一个四年任期内的工作主题。

之后,我在4E“1.0时代”打下的基础上提出4R方针,以“恢复(Recovery)”、“改革(Reform)”、“重建(Rebuild)”、“复兴(Renaissance)”为主线,全方位实现新跨越。去年在庆祝粮农组织成立80周年华诞之际,在罗马市长的大力支持下,我们完成了粮农组织总部大楼旁地铁站的焕新升级,并将其更名为“FAO跑马场站”(FAO-Circo Massimo)。这是我们与东道国意大利深化合作的重要成果,也成为展示粮农组织形象的重要城市地标。

现在,我们在总部大楼A座前院建成了“海绵花园”,能够收集和利用自然降雨。围绕新落成的FAO粮食农业博物馆及网络(MuNe),我们还推出了一系列新倡议。同时,我们不断调整和完善工作模式,为建设更高效、更包容、更有韧性和更可持续的农业粮食体系不遗余力。

从满足基本食物需求,到实现营养膳食、健康生活,再到满足人们对功能性食品的更高层次需求,园艺产品具有独特而重要的作用。充分挖掘园艺产业潜力,不仅关系农业生产和农民增收,更关系亿万民众的营养健康和生活品质。

我一直鼓励粮农组织林业司的同事不要把注意力局限在保护和保育上,而是充分发挥林业在农业粮食体系治理中的作用,统筹考虑从生产到环境的全过程联系。

园艺产业是农业粮食体系中不可或缺的重要环节。粮农组织愿同包括国际园艺学会在内的所有伙伴加强合作,共同推动园艺科技进步真正转化为服务生产者和消费者的务实解决方案。

为鼓励各成员加强合作,我于2020年设立了专门负责合作事务的伙伴关系及联合国系统协作司 ,致力于携手国际组织、私营部门、学术界、非政府组织以及世界各地的合作伙伴。

此外,我们还创办了世界粮食论坛,创始年会在新冠疫情期间启动。如今,年度论坛在10月16日世界粮食日所在周举行,为期五天,线下吸引超过16000人与会,线上互动者超过48万人。过去,世界粮食日庆祝活动只是一个约一小时的仪式,而我推动将其拓展为持续一周的世界粮食论坛。论坛通过科学与创新论坛、“手拉手”投资论坛和青年论坛三大支柱,致力于为青年和妇女赋能,并邀请1000多名土著人民代表来到罗马粮农组织总部参加活动。我诚挚邀请在座各位出席今年的世界粮食论坛,亲身感受这一联合国系统内最具有影响力的论坛的独特魅力。

祝愿各位一切顺利。我也要对京都成功主办如此规模宏大的活动向田尾龙太郎教授表示祝贺。期待2030年在米兰、2034年在北京举行的下两届国际园艺大会上与各位再会。

希望大家充分利用这次难得机遇,互学互鉴、集思广益、共同成长,立足当下,胸怀未来,携手建设一个更加美好、更加繁荣、更加可持续的世界。

我就讲到这里。祝愿各位万事顺意。

谢谢。